在逆境中,杨官璘立志要闯出一条学好象棋的道路来。
他省吃俭用积下了几个钱,碰上好棋书就买,对 《桔中秘》、《梅花谱》等棋书,精心进行研究。他自天走街串巷无暇下棋,只能夜晚伴灯看书练棋,功夫不负有心人,他的棋艺不断提高,棋理逐渐精通。
杨官璘还喜欢搜集江湖棋局和精巧残局。他借走乡进城之机,碰到棋摊上的棋势就记下来,夜里仔细拆解研究。后来,他的残局功夫高人一筹,就是从那时练就了扎实的基本功。
杨官璘酷爱象棋如醉如痴,像似着了魔。乡邻们为他编句歌谣:“手车衣,口对弈,挑起扁担背象棋。”可见他迷棋到了何等地步。为了进一步提高棋艺,成为一名好棋手,仅靠自己在家里埋头看书打谱是远远不够的。于是他决定找名手求教。那段时间,他常到常平一带串乡,打听到闻名两广的象棋高手黎子健就在附近,便欣然拜访。
黎子健本不想与这位素不相识的小伙子对弈,但见他远道而来,且态度诚恳,也就展枰对弈起来,结果黎子健获胜。杨官璘虽败,但受益匪浅。他心中暗道:“吃一堑长一智,失败乃成功之母也!”
秧苗吐翠,木棉花放,转眼间到了1946年春天。有人对杨官璘说:“广州棋风鼎盛,高手云集,何不前往找人切磋棋艺呢?”
杨官璘被说服了,决心去趟广州。他加倍苦干,总算攒下一点钱,便打点行装,拜别高堂,走出家门。杨官璘在象棋生涯中迈出了具有决定意义的一步。
到了广州,他无心观赏那街市的繁华景象,一心留意下棋的。连走几个公共场所,虽看到了一些棋档(北方称棋摊),但不过都是一些平庸之辈的江湖棋人,赖以糊口谋生。因而他没多停留,便沿着横街竖巷信步向前走去。
时近中午,他肚中饿了,想买食充饥。正行间突然发现道旁有个妇人正叫卖大碗肉末粥,便大步走向前说道:“给我来两碗。”
肉末粥是广州的风味小吃,也颇有名声。做法简单,价格便宜,就是用炸肉末放在热粥中搅拌而成。俗语说:“有钱人吃龙虎斗,没钱人喝肉末粥。”有钱人不屑一顾,贫寒者不多却可填饱肚子。片刻工夫,杨官璘便将两碗美味热粥喝了下去,顿感浑身舒畅,精力充沛,便信步走过了滚滚的珠江,来到了江南岸,进了海幢公园。
正行间,他忽然抬头看见前面一片丛林,殿阁玲拢,金碧交辉,原来是“海幢禅寺”。这寺创建与清朝康熙年间,内有大雄宝殿、天王殿、枷蓝殿、丛观殿、地藏阁等等,好大的气派,端的是消遣的好去处。
早在清朝末年,广州棋风渐盛,号称“四大丛林”的大佛寺、华林寺、光孝寺、海幢寺是弈棋者聚集之地,尤以海幢寺对弈者最多,成为“四大丛林”之冠,不少高手常来这里聚会。
海幢寺里有买卖云集,说书、看相、杂耍,五花八门十分热闹。但使杨官璘最感兴趣的却是那星罗棋步的棋档和散布在四处的对弈者。这边发炮挺兵,那边飞车跃马,照将之声不绝于耳。杨官璘四处游观,棋艺皆属一般。当他来到大雄宝殿前,见到一个四十开外,衣衫不整的棋档汉子正在招徕弈客。他走向前去,见棋已摆好。摆档人见杨官璘的举止和打扮,凭经验断定他是初次进大城市的乡巴佬,便搭讪道:“后生哥想下棋吗?我让你双马试试看!”
杨官璘道:“试试就试试!”
摆档者主动拿掉己方的双马,立即平炮抢攻。不料,未经多少回合的交锋,便被杨官璘杀败。摆档者这才知道来者不善,不敢与之对弈了。
原来,这饶双马局颇有讲究,双方皆有胜算之诀。棋谱上说得明明自自,让马方虽少双马,但可得三先,迅速出动双炮巡河,横冲直撞,得先得势,沿河"十八打",使得对方难以应付,常常可操胜券;另一方也有相对的应法,须以"蟹眼炮"固守,再以士象守城,深沟高垒,严阵以待,等敌方攻势稍缓,然后拼力反击,尽量兑子,方可夺先取胜。对此,杨官璘熟读棋书,并有深入的研究,攻防之法具已背得嫡熟。摆档者看错了人,岂有不输之理!让双马之后,改弈全局,也是杨官璘胜。
谈话中,杨官璘得知此人姓梁名应燊,人称“猛鸡燊”,以摆棋档为生。梁应桑见杨官璘身手不凡,颇有造诣,便介绍杨官璘到同志棋坛攻擂。当时,因为要做小商小贩和承接车衣之谋生,所以直至两年后他才到同志棋坛去攻擂。杨官璘知道,这位象棋高手就是 "四大天王"之一的“卢天王”,才决心要去攻打“卢天王”的主擂的擂台。
在岭南棋界久负盛名的“卢天王”,姓卢名辉外号“棚仔”,世居河南溪峡。其父卢权以搭棚为业,精于弈道,尤其擅长“五七炮”,是“河南五虎将”中的一位高手。卢辉兄弟二人自幼随父习弈,双双练成一身绝艺,棋界人士称卢家父子为“溪峡三卢”。卢权去世后,卢辉承袭门风,对家传的“五七炮”进行更家深入的研究,并有新的发展,人们便以《杨家将》中的“杨家枪”与其相对,称之为“卢家炮”。一个时期里,卢辉的棋艺获广东省象棋比赛第二名,被列为广东“四大天王” (即黄松轩、卢辉、冯敬如、李庆全)之一。
初秋的傍晚,街灯初上时,杨官璘找到了位于广州市惠爱东路永汉公园旁的“同志棋坛”。他怀着乡下人初次进城的好奇与疑惧的心情步入棋室。只见室内坐满了人,熙熙攘攘,台上灯光酌亮,大棋盘高挂,案桌上摆好了棋盘,一位四十多岁的中年人端坐在桌旁,他神态庄重而和蔼,目光不断地在观众席上探索着,随时准备接待上台攻擂者。
不用问,此人便是卢天王。
卢天王德高望重,棋功上乘,且又处在鼎盛时期,恰似技艺高超的武术大师设擂一样,一些名手登台较量,也不过三拳两脚便被踢下台去。短时间内,卢天王击败了攻擂者,棋室内顿时哗然,大家你望望我,我望望你,无人再敢上台交手,场上一时冷落下来。
正在这时,挤在人丛中的杨官璘早已动心。他鼓足勇气,拨开众人,步上擂台,先向卢天王点头致意,然后说道:“杨官璘向您请教!”
卢天王驰骋棋坛数十年,经多广见,见杨官璘要上台攻擂,心中先是一怔,可是很快又平静下来。这位威严的擂主,眉宇间虽然流露出凛然不可侵犯的样子,却一向谦虚待人。他对杨官璘似有所了解,因此丝毫也没有小看这位身材瘦小、乡土气息浓厚的青年人,暗道:“既来攻擂,我必须认真对待。”于是,他向杨官璘微微一笑,并朝对面空椅伸手示意,请杨官璘落座。
杨官璘刚坐下,只听台下窃窃私语之声不绝于耳:“这个乡下人,真不知深浅,怎么敢攻卢天王的擂台!”
“这是瞎耽误工夫,还不是等着挨刀!”
杨官璘充耳不闻,只是规规矩矩等赛。这时有人端上两杯热茶放在案头,一股浓郁的茶香味扑鼻而来。他自幼过惯了苦日子,手中的一枚铜子也想攥出水来。今晚到此,是忍饥耐渴徒步而来,现在多么想喝上几口茶解解渴,但出于礼貌,只得强忍下来。忽见卢天王端起一杯茶,吹去茶沫喝了两口,杨官璘这才小心翼翼地端起另一杯茶,哪还顾得上吹茶沫,便三五口喝进肚里。
攻擂战一开始,双方都施展出看家本领。杨官璘以单提马应对卢天王的家传绝技“五七炮”,攻势凌厉,着着逼人,一场车马炮争雄的厮杀便迅速展开。战至中局,卢天王凭着自己的高超棋艺和丰富的临枰经验,发动了一次又一次猛烈的进攻,然而都被杨官璘一一化解了。
面对高手和众多的观弃者,初时,杨官璘未免有些拘束,处处小心,严加防守。后来,见卢天王一时难以突破自己的防线,胆子便渐渐壮了起来,由防守转入进攻,以多变的战术迫使卢天王转入防守。卢天王一着失先,处处受制;杨官璘一着得势,步步不放,频频猛攻。交换子力净化局面后,杨官璘以多一过河卒的优势进入残局。尽管卢天王竭力想谋和,但杨官璘己胜算在胸,驱动小卒闹得对方九宫风声鹤唳,防不胜防。最后,他终于以精巧细腻的残局功夫,战胜了卢天王。
第二局,卢天王因心存顾忌,不敢力战,以稳健的着法力守成和。结果,杨官璘以一胜一和获胜。
“好!功底深厚,攻防全面!”
“这位乡下人好厉害!”
当卢天王含笑认负时,台下顿时响起叫好声和赞扬声。
台上的卢天王虽输了棋,却显得很高兴。他站起来激动地说:“我们在对弈中,杨先生算度准确,运子灵活,变化多端。想不到一位农村的年轻棋手会有这等功力,是我摆设擂台以来所碰到的最强硬的对手。他这样年轻就有如此的造诣,将来前途不可限量!”
第二天攻擂,共对弈三局,结果杨官璘一负二和。赛完,慧眼识人的卢天王已料定杨官璘将来会成为我国棋坛上举足轻重的人物,于是又赞扬了一番。此后,两人结下了深厚的友谊。
杨官璘初次上道,通过梁应燊认识了卢天王和卢辉的学生李志海等弈林高手,在棋艺交流中,学习了前辈棋手们那种严谨、细腻、多变的传统风格,进一步提高了自己的棋艺水平。后来,杨官璘成了名,一直没有忘记这段棋缘。因为初次和梁应燊对弈是以让双马开始,所以有一段时间他写文章爱用“双马客”这个笔名,以报答梁应燊知遇之情。以后,杨官璘主持了广州棋坛比赛事宜,特地安排梁应燊做唱棋工作。梁应燊去世后,又由其子顶替。在广州一炮打响后,杨官璘名字便在棋界传扬开来,南粤棋坛上一颗名星冉冉升起。然而,摆在他面前的道路又将如何呢?